但她抓着盖头,无暇顾及,掀开珠帘奔出,急促的脚步在跨过门栏时甚至还绊了一下。
她疑惑地回头看了一眼,没有过多思考,继续向外奔去。她全心只在一件事上,她不能再嫁了。
无论如何,她要结束这场,从一开始,就是一个错误的婚事。
温尧姜一步步走过长廊,却未见任何一个仆役的身影。
沉屿御下极严,府中向来也是管理得井井有条。
——这到底是什么地方?
穿过月洞门,温尧姜终于听到一些声音,只是窸窸窣窣的,听得并不真切。
她陡然放慢脚步,从左偏门进入正院,房梁上挂着的红绸已经掉落在地,鲜红嫁衣趟过地上红枫,分不清哪一抹红色更为艳丽。
暗黄烛火甚至盖过了屋外的灯笼,借着残存的月色,温尧姜依稀看见通往正堂的石板路上,躺着好几个身影。
她不敢出声,下意识捂住了嘴,放轻脚步。怎么会有宾客醉倒在喜堂前,还是……
随着距离渐近,温尧姜却感觉身后阴凉之意越发明显,额角甚至开始沁出冷汗,她行至一躺倒的宾客间,正欲蹲下唤醒其人,遮盖的云雾在这一瞬散开,皎洁月光照在了他逐渐显露的面容上。
“啊——!!!!!”温尧姜吓得跌落在地,双手撑在青石板上,心脏哒哒般震动。
她在一瞬间,看到了炼狱景象。
那个人的脸,几乎被活生生撕扯下一般,血淋淋的肉被拉扯的筋连着,从下巴开始都有零散的碎肉,像是被人细嚼过后又吐出。五官已经明显的错位,本该是眼睛的地方覆盖着鼻子,汹涌的血腥气扑面而来。
“呕——”温尧姜实在忍不住心里的翻涌,干呕了一声,她强撑理智,去看其他同样躺着的人。
——皆是触目惊心。
她终于意识到,这里,刚刚发生过一场杀戮。
是在她醒来之前吗?这些人看着刚死不久,也不是她所熟悉的亲友,这到底是什么地方,她开始对自己产生怀疑。
她真的活过来了吗,还是已经下了地狱。她听说自戕之人,会下到十八层地狱日复一日地接受惩罚,可她应该不算吧?虽然那杯毒酒是她自己喝的。
“呜——”一声啸叫突然传来,一道身影突然从堂内窜出,奔跑到一具尸体面前,跪坐在地,两只手抖动得异常,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。
竟还有活人在吗?
温尧姜深吸一口气,询问了一句,对方并不回答。她自疑是不是声音太小,于是向前迈了一步,绣鞋踩过一片枫叶,发出清脆的响动。对方晃了晃脑袋,然后,慢慢转过了头……
一双吊至耳际的三白青眼,死死地盯着温尧姜的方向,鼻吻处黑湿,不停地微微抽动。一圈皮毛从脸颊两侧蓬开至脖子,勾勒处完整的狐狸头型。
它的口腔一动一动的,宽大衣袖下露出的爪子还捧着一颗鲜红的心脏——已经被啃食了一大半。
冰冷的空气骤然凝固,变成沉重粘稠的液体,死死裹住她的身体,让她无法动弹。一种骨髓深处炸开的寒意充斥身体每一寸角落。她想尖叫,可是喉咙如同被扼住般,连气音都挤不出来。
手指微微抽搐了一下,可是根本无法抬起。
心跳声是唯一存在的东西。
剧烈,
冲撞,
混乱。
跑!!!!
这是她仅存的理智告知她的。
不等她反应,那狐狸就化作一道残影奔向温尧姜,经过的地方甚至带起一圈飞扬的尘土。
温尧姜当即手脚并用爬起,可她刚转过身,一只覆盖着黄毛的爪子就搭上她的肩头,随后用力一扯,将她整个人甩飞在三尺开外。
剧烈的痛感让温尧姜的脸色愈发惨白,她撑起身子,咽下喉咙涌出的腥血,急切寻找着破解之法。
蓦地,温尧姜嗅到一股檀香混合着茶香的味道——这让她一阵心神恍惚。
这味道……她曾经在一个人身上闻到过。
没等她反应过来,一道银白刀光闪过,刚刚还鲜活的狐狸头,就这么滚落在地,在青石板上打了几个转后,缓缓停下。
那双吊梢眼霎时间失去光泽,死不瞑目。
脖子上的断口,甚至这会儿才涌出鲜血。温尧姜的目光从狐狸头移至锐利刀锋,刀身光洁如新——除了一滴血,顺着卐字花纹滑落在地,隐入尘埃。
温尧姜认得这把刀,毕竟上一世这把刀也曾架在她的脖子上。
刀柄上的鎏金雕刻唐草纹,此刻正被一只净白修长的手圈握住,戴着墨玉扳指的食指轻轻蜷起。
她顺着目光向上,一身暗绿色缎面暗纹窄袖交领长袍,袖口腕带镶同色滚边,腰间系白玉腰带,坠一组白玉珮綬。黑发被黑金云纹发冠束于脑后,发尾迎风飘扬。
这身装扮的主人此刻正睥睨漠视,垂下的眼睫遮盖不住眼底流动的光泽。
一树枫叶晃动,茶香的味道更浓郁了些。
温尧姜视线上移,呼吸赫然屏住。
漫天红枫簌簌而下,卷起广袖身袂,猎猎作响。万千片枫叶脱离枝头,以一种盛大的姿态漫天飞舞,将天地都笼罩在一片红色之中。
来人身形颀长,玉立如松,负手静立于翻飞的枫雨中。
温尧姜的姿态,同样落入他鸦羽般的长睫之下,目光深邃,仿佛落在极其虚无之处。
一片翩跹旋转的枫叶,不偏不倚落在了温尧姜同样铺展开的红裙之上,她的背后,是一树胭红,漫天的红海与她几乎要融为一体,但通身的清冷,将她硬生生从那秾艳之中剥离。
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动,肃冷散于清秋天地之间。
惊鸿一瞥,是谁心神动荡,永堕其间。

